「好讀,但學不到東西」
陶哲軒說,被 AI 過度打磨的證明「好讀,但學不到東西」。我讀到這句的時候,正在把一份剛被自己推翻的實驗計畫改寫成部落格文章。
如果你也在用 AI 寫東西、寫程式、做研究,這個診斷比「AI 沒有溫度」有用得多:它指得出你該把什麼放回去。
我一開始記住的是錯的版本
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時,腦中留下的是「AI 寫的文字缺乏情感」。查了原文才發現不是。
他在《Mathematics in the age of AI》裡列的是四樣很具體的東西:一句道歉式的補述、一個過度謹慎的引理、一次記號更換、一段明顯被改寫過好幾次的文字。他管這叫 natural friction,自然摩擦。
然後是那句關鍵的:摩擦「告訴讀者該在哪裡放慢、專心」,而且是「一個領域的默會知識得以傳遞的主要管道之一」。
「沒有情感」和「沒有摩擦」聽起來很像,差別卻很大。情感是文體問題,你可以加幾個感嘆句假裝有。摩擦是內容問題。它是作者真的在哪裡卡住的紀錄,假造不了,只能是真的卡過。
磨平的不只是錯字
他的原句是:過度 AI 打磨的證明會「同時磨掉人工摩擦(錯字、拗口的句子、結構混亂)和自然摩擦」。
前者該磨。後者磨掉,讀者就失去了最可靠的那條線索:哪裡難。
一段被改寫過三次的文字,形狀本身就在說話:這裡我試過別的講法,都不行。一個過度謹慎的引理在說:這個條件看起來多餘,但拿掉會出事,我試過。這些訊息不在句子的意思裡,在它被改過幾次的形狀裡。
抹平之後文章變得順暢,順暢到讀者不知道該在哪裡停下來,於是從頭滑到尾,什麼都沒學到。
它為什麼總是在瑣碎處寫最長
陶哲軒的另一個觀察是:AI 寫的數學文章「在瑣碎處大篇幅停留,卻匆匆掠過——甚至主動遮蔽——論證中最有趣、最新穎的部分」。
我覺得這件事有一個很平淡的機制:好解釋的東西好寫。
一個標準的推導步驟,模型看過一萬份範例,寫起來又快又順,於是它就寫了三段。一個真正新穎的轉折,範例只有這一份,模型能寫的只有「由此可得」,於是它就寫了一行。
篇幅最後按「有多好寫」分配,而那跟重要性幾乎總是相反。
這個病人類也會得,只是沒那麼嚴重。趕稿的時候,最好寫的那段常常會不小心變成最長的那段。
模型學不到的那一半,是我們自己沒寫下來的
AI 訓練在「人們已經證出來、而且發表了的東西」上。缺的那一半,用他的話說,是「試誤的過程——那是人類數學發現真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,而我們不記錄它,因為那很難堪」。
不是模型笨。是那份資料根本不存在。
我自己的硬碟裡就有走不通的分支、被推翻的假設、跑了六小時最後證明毫無意義的實驗。這些幾乎不會被發表。所以模型學不到怎麼在死路前面轉彎,因為它從來沒看過有人轉彎,它只看過已經走到終點的路線圖。
那個「AI 是直升機、研究是健行」的比喻因此有另一層意思。坐直升機的人錯過沿路風景,這只是表層;更麻煩的是沒有人畫過沿路的地圖,所以直升機也只會飛終點。
那份被推翻的計畫
上週我想做一個實驗:找 20 到 40 個 AI 寫的 PR,各做原始版和附證據包的版本,隨機分派給審查者,量審查時間和抓到的缺陷數。
我沒跑成。三天的可行性檢查把它殺了:947 個合併過的 PR 裡,我只能證明其中 18 個是 agent 寫的,因為有人在某個時間點覺得那行 commit trailer 是雜訊,把它關掉了。
那個發現不在原本的路線上。它是我走錯路才踩到的東西,而且比原本要找的答案有用得多:任何想量測這件事的人,多半會先撞到標籤這一關。
我把它寫成了這個部落格的第一篇文章。寫的時候我沒有意識到,那篇文章之所以值得存在,正是因為它報告的是沿路那些意外。它就是陶哲軒說的那份「難堪的、沒人記錄的」東西,只是我剛好寫下來了。
那段你最想刪掉的文字
下次你寫技術文件、PR 描述或文章的時候,找出你最想刪掉的那一段:那個「我原本以為 X,後來發現不是」的段落。
別刪。那段最有人要學,也是模型手上沒有的那份資料。